安乡县焦圻镇中学 罗娇燕
刹那间,我的右手被封锢了。
真不敢相信,这只曾经热力四射的手,正牢牢钉在我的手背上,拒绝我拿走她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
惶惑中,我发现全教室同学都在欣赏这幕“警察抓小偷”的活剧,我的尊严一下子被揉得支离破碎……
羞辱点燃了激愤。在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冰凉的硬壳上,我化掌为拳,奋力搏击。就在挣脱羁绊的瞬间,我的右臂滚过一声雷霆,一座友谊之桥已然断裂。
芷芳称得上是我的邻座和朋友。在我遇到困难时,她总是把手伸过来,伸过来;她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我早已视如己物,随用随取。难道就因为昨天考试数学时,我无意遮挡了答案,她就……
然而,买这本书至少要50块钱!
哪里去弄这50块钱呢?这叫我很为难:姐姐读大学需要钱,爸爸治椎尖盆突出需要钱,屋里的油盐酱辣也需要钱,远在东莞后街僻苍里的妈妈的小菜摊早已不堪重负。
五十块钱── 一道高高的坝。
“必须跨过这道坝” ──尊严告诉我。
有心人,天不负,凑钱的机会终于有了。
五月的外洲,一丛一丛的芦苇尽情地舒展着绿色的叶片。待到农历五月初五,家家户户都要买芦叶包粽子,人们管芦叶叫“粽叶”。
淌过一湾浅河,爬一道陡坡,一丛芦苇闯入眼帘。
“太老的不要──容易破;太嫩的不要──太窄”。隔壁的王姨婆每年都打粽叶卖,经验很丰富,她伸出手臂,指点我。
三指多宽,四尺左右长,不深不浅的绿色,一片粽叶在微风中款摆。我踮起脚,右手触摸到了叶柄。叶柄很硬,有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的壳页。我用力一绷,突然脚一悬空,栽倒在芦丛里,好像许多针尖划过,手上、脸上一阵刺痛。王姨婆把我扶起来时,几乎满丛芦苇都有我的血滴。王姨婆用车前草揉出的汁水,帮我止住了血。
王姨婆问我:“你要买的书有多少页?”
我说:“不晓得,反正比两块红砖还厚。”
“不要紧,”王姨婆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一匹粽叶可以买一页书。你放了七天假,打粽叶的钱包你把书买回来。”
当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,太阳显得格外有劲。一匹匹粽叶从拇指和食指间滑落……当我背着满满一袋粽叶,气喘嘘嘘地赶到家门口时,奶奶双袖龙钟撩起了衣襟……
晚上,厨房的灯亮了很久。
我不断地往灶膛里添柴,灶口就不断地吞着火舌。在忽闪忽闪的火光中,我又看见了校门口书摊上的那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
慢慢地,厨房里弥漫了香味──粽叶煮熟了。我把粽叶一把把浸入水缸……
如是七天,王姨婆说:“起码有一百斤呢!可以卖一百无钱,买书不成问题了。”
离端午还有个把多月。星期六,星期日,我与王姨婆就挑着粽叶到集镇上去卖。散集后就串村走户,“卖粽叶啦──金黄金黄的粽叶!香喷香喷的粽叶!”我的吆喝声,稚嫩但不失倔强,我向每一条小路呼喊,我向每一棵小草呼喊,我向每一个人呼喊,我要买一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买回我的尊严……
可是,第二天,我把我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特意摆在课桌的右上角,与芷芳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肩并肩摆在一起时,并没有找回尊严的喜悦,只是王姨婆那句“一匹粽叶买一页书”的话,不断在催促着我:打开书吧,打开书吧……
我朝芷芳笑了笑,打开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在扉叶工工整整地写下:“一匹粽叶买一页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