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洞庭管理区   子 予

我是被称之为“老三届”的初中生。上世纪60年代末，在普通连队当兵，有我这样的文化，也算是不太多的“秀才”了。可是那个特殊的年代，公开发行的书匮乏得很，在基层连队，除了“红宝书”就只有《人民日报》、《解放军报》、《红旗》、《解放军画报》。

当兵第二年初夏的好几个傍晚，我和四川籍的李福华在军营的草地上聊天，我们是同届，我们一起谈论各自的学校，谈论读过的课外书籍，零零碎碎读过的一些文学书籍成了我们的津津乐道，同时也深深感到眼前文化的素味，表现出对读书的渴望。我们终于想到了要家里寄书的办法。于是我们写信回去，不久，他向他的同学（他们在宜宾市长江岸边一个古老而很有文化底蕴的县城），我向我那还在读高中的弟弟建立了秘密邮书通道，每隔十天半月，我们就会收到一个邮包，一些被文化大革命封存了的旧书会流到我们手中，然后又会在十天半月后被包裹好盖上军人免费邮戳寄回它的原处。那时候在部队讲的是突出政治，读称为“四旧”的书是很危险的，至于有多危险，我们也才18岁，心底单纯，又是初生牛犊，也就没想那么多，但我们还是非常注意保密的。部队的作息规定严格，而且都是集体活动，白天政治学习、训练，晚上按时就寝息灯，读书时间就只有午休的三个小时和星期天。好在部队地处南国，蚊虫多，午休都要挂蚊帐，一个本来很讨厌的事，却成了我们最好读书的掩蔽部，我们躲在蚊帐里读书，小心翼翼地翻页，生怕弄响了让同室的战友们发现，起床号一响，赶紧把书压到床垫下面，整理好内务装成若无其事一般。从那时起，我读了唐诗及其源解，尤其领悟到了杜甫社会诗篇的真情，读懂了李白浪漫与豪迈的诗风，接着，全文阅读了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和平与战争》等国内外精典名著，在读书中，我一步步感到自己这个“秀才”的十足肤浅和幼雅。我还边读边作笔记。在那些空洞的形式主义的政治学习的某些时候，我会做出一些大不恭的事来，拿着笔记本一个人欣赏那些记下来的佳句名言，在旁人眼里还以为我在看政治学习笔记呢。

两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，指导员把我叫到连部，我顿时心里一愕：“完了，肯定是秘密暴露了，等着吧，批评、帮助、教育、处分，还有那书……”，我甚至想起了秦始皇的“焚书坑儒”。但是事情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，指导员只字未提我读旧书的事，却和我讲起了他的读书时代。原来，他1963年高中毕业参军，而且热爱文学，特别喜欢中国古典文学，我感到他在寻找知音，我正在暗自庆幸秘密没被发现，指导了话风一转：“你和李福华中午可要适当休息啊”！我知道我的脸肯定红了。年末，在指导员的提名下，我从副班长提升当了班长，还被派去当校外辅导员。

后来我复员了，到一个“三线”工厂当老师，后来又从事秘书工作，如今已逾“知天命”的年龄。往事如烟，来去匆匆，但这一段军营“偷”读的往事却记忆犹新，感慨系怀。我觉得那是一段最值珍惜的往事，也是我读书最专注，记忆最好的时期，那时渴求文化的心情令我对读过的书的许多内容情节仍铭记在心，那本读书笔记虽然纸页变黄，有些字也因岁月而变得浸润模糊，但至今仍伴我、伴我乐。也因了那一段执着，我渐渐的养成了读书的爱好，也便打下了一些文字基础，这几十年，也有些拙文见诸报刊杂志。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，见些也就很是满足了，于是我篡改了一幅座右铭：

人，生于自然，尤美于心。何为美？读书、论史、写文章。清心寡欲，粗茶淡饭，清风明月，三两文友而已。